
二十年前,鲁中山区的小学还没有像样的操场。体育课,全校六个年级的学生挤在土院子里,跑几步就到头。唯一的例外,是操场边那棵大槐树。
树龄没人说得清,树干三个孩子合抱不过来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。体育老师姓陈,民办教师,月工资八十块。他教不了复杂的体育项目,但有一项绝活——爬树。
第一堂体育课,陈老师把我们带到槐树下,脱了鞋,往手心里吐口唾沫,三两下就蹿到树杈上。孩子们在底下仰着头,张着嘴,看呆了。他从树上滑下来,拍拍土说:“今天教你们爬树。谁先上来,谁就能坐我那个位置。”
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堂真正的体育课。爬树不讲究跑道多宽、器材多新,只讲究胆量和技巧。陈老师教我们怎么抱树干、怎么用腿夹、怎么找着力点。女生起初不敢,他就系一根麻绳作保护。渐渐地,大槐树上挂满了孩子,像结了一树果实。
高年级的孩子抢高处的粗枝,低年级的蹲在低处分叉上。我们在树上背课文,唱刚学会的歌,偶尔也闹别扭——你占了我的枝,我挡了你的路。陈老师坐在最高处,笑眯眯地看,从不催促。他说,体育课不只是跑跳,还得学会怎么安全地上去,怎么体面地下来的本事。
后来我读到一份调查材料,里面提到,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中国农村有超过六成的小学将爬树作为体育课辅助内容。没有规范教材,没有标准场地,一棵老树,一个会爬树的老师,就是全部配置。
2001年,新课改推行,农村学校体育设施逐步改善。大槐树下的体育课停了。陈老师退休那天,对着槐树站了很久。再后来,学校建起塑胶操场,那棵老槐树被围栏圈起来,挂上“古树名木”的牌子。
去年回村,我远远看见几个孩子在围栏外张望。他们穿着整洁的校服,体育课正在操场上进行——跳绳、篮球、整齐的队列。孩子们的眼神偶尔飘向那棵老槐树,树冠依旧浓密。
他们不知道,那上面曾经坐满过另一群孩子,上过另一种体育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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